凡煙小說

☆、零落成泥碾作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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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門外又傳來喧囂聲,夾在嗚嗚的風雷聲中。

此刻烏雲遮了滿天,閃電劃破了星辰。

那是第二天的清晨,距離何晏被一身血扔回來的中午,只過了九個時辰。

顧瑜一下爬起來,背對著門,把何晏護在自己懷裏。

沈默的開門聲。

何晏一手劈在顧瑜的後頸上。

她小心的挪開顧瑜抱著自己的手,對門口等待的人笑了一笑,說:“走吧。”

顧瑜醒過來的時候,身邊空無一人,旁邊的稻草上染了誰身上的香氣。那種帶著血腥氣的媚色,預示著妖異和不詳。

等在門口的人換了一撥,身上的黑衣帶了風塵氣。

何晏挑眉,在想出了什麽事。

不管什麽事,白明耀不會讓她站著走出這地方的。她不會死,可她還要多久,才能再見到顧瑜?呵。

白明耀就站在一旁火把的陰影裏,冷冷的看著她。

同樣是受傷,同樣是背叛,同樣是切身之痛,同樣是朝不保夕。為什麽現在的你一直在笑,當時的我卻只會哭泣?

你會哭嗎?何晏,你會哭嗎?希望一點一點被碾碎,你會哭嗎?像我當初一樣,掙紮,喊叫,哀求,無聲的哭?

你讓我回想起以前的自己,所以我對你仁慈得多,甚至,願意讓你幹幹凈凈的去死。

何晏覺察出,她正在往外走,因為越走越能聞到雨前悶悶的空氣。泥土的味道,花草的香氣,以及日出前的壓抑,混在一起湧上來。

院子裏點了一圈火把,照得地面像白晝一樣亮。兩排黑衣人站在邊上,中間獨獨負手立著一個人。聽到遠處的腳步聲,他緩緩地轉過身來。

“何晏。”

何晏釋然地笑:“到時候了嗎?”

白明耀愉悅的笑,聲音卻含著刻骨的寒意:“不,我想,上次沒說清楚的東西,還是說清楚比較好。至少,要讓你死個明白。”

何晏微笑,直視白明耀的雙眼:“你想說什麽?是想說你跟顧瑜本是同謀,顧瑜陪我一路,就是要親眼看著我死的?還是就算我不說什麽,二皇女殿下也萬不敢讓你動她,以免觸怒瀾皇,弄假成真,兩國真的開戰?我……”

白明耀嘲諷地說:“也是,你當然可以不信,畢竟比起殘酷的現實,虛幻的謊言更讓人欣慰。”

何晏又笑,笑著笑著,無聲地流淚。她說:“不,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白明耀怔住了:“什麽?”

“我知道,顧瑜想讓我死。她是那麽小心的人,如果沒有安排好後路,怎麽敢單單跟我一個人出游呢?她,她曾經拘束我的身體,後來,她拘束著我的心。”

“你明知道,還……” 白明耀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悲涼。他攏了攏身上的狐裘,看著呼出的熱氣轉眼散在風裏。

“那又怎麽樣呢?我愛的是顧瑜,又不是‘顧瑜愛我’。”

“我不信!怎麽可能,你撒謊!”白明耀一鞭抽在何晏臉上,在她左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傷痕。他突然失了準頭,本來沖著臉的另一鞭,抽在了鎖骨上。

“我愛她。”

何晏就那樣站著,像暴風雨中生長在半山腰的一棵樹。

白明耀拎起身邊的茶杯,一把摔在地上,撿起一片碎瓷,抵在何晏的唇邊。

“你在撒謊。”

何晏開口:“我愛她。”

白明耀趁著何晏張口,一下把那片碎瓷推了進去,擡手卡住何晏的咽喉,強迫她把瓷片吞下。何晏劇烈的咳嗽,嘴角溢出大片大片的鮮血。她微動了動唇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
“你愛她?”

何晏笑,伸手在空中一筆一劃的寫。

“我愛她。”

白明耀一腳踢在何晏的小腹上。何晏倒退幾步,無力的倒在地上,一只手半支著身子,另外一只手捂著胸口。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聲,何晏的發梢散亂的墜在地上。

何晏右手傳來劇烈的疼痛。一只墨色的靴子毫不留情的碾上來。那一瞬間那麽靜,她能聽到自己的腕骨折斷的聲音。

白明耀把何晏雙手用一條繩索束了,繩索的另一頭拴在自己的馬上。

“走。”

跟著他來的十八人,如今只剩六個了。他們沈默的上馬,跟著自己的首領向園外馳去。

有什麽東西在碰撞地面,接著是樹木的枝條劃過障礙物的刺拉刺拉的聲音。踢踏踢踏的馬蹄聲中,混著繩索崩斷的微弱聲音。終於,一切歸於岑寂。

說來可笑,興許是冬日寒涼,霜沈露重,白明耀卻沒來由的覺得冷。

那還是十年前的夏夜。

他被其他受寵的公子欺負,讓他在晚上去漆黑一片的池塘裏,找某一位公子的玉佩。昭國對男子並不多麽刻薄,只是昭國女子主外,男子主內,從來是尋常事。深宅大院的公子,閑來無事,便尋了他做消遣,聊以度日。

從前他也曾被寵愛過的。在父親還在的時候,他也曾是母親的掌中寶,起了名兒,叫做兀典。這是女真的名字,換做漢名,便是明耀,朝日之光明,群星之閃耀。

母親的後院從來不缺美人兒,父親慢慢便被冷待了。他是家裏正經的公子,衣食是不缺的,只是寂寞。後來,父親生妹妹時,他喜出望外。不在於父親是否能藉此重新獲寵,而是,那是他除了父親外唯一的親人,同父同母,身上流著同樣的血。

妹妹比他小四歲。侍君生的女兒罷了,母親隨意取了個名兒,叫英格。英格,意思是稠李子。可笑他一個柔弱男子,名字卻起得光輝燦爛。

“哥!哥!”妹妹打著燈籠找過來,見他吃力的彎著腰,在池塘裏摸索,急得把褲腿一挽,跳了下來。

突然,墻外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音,有誰帶著部下,點著火把,沖入了府門的方向。有誰一言不發,大開殺戒。

院墻邊,假山下,花叢中,庭院裏,走廊上。有誰說,淮王意圖謀反,滿門誅盡。

他早已抱著妹妹,扔了燈,一言不發的躲進水裏,折了兩支蘆管,伸出水面呼吸。

兵士撤走了,他看著滿院子的死人,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再也不用面對母親的冷臉,父親的軟弱,偷工減料的棉被,涼掉一半的午飯。

都死了。從此以後,就只剩他和妹妹了。

然而王府貴族的少爺和小姐,又怎麽曉得如何過日子呢?況且總有人來追殺他們,他和妹妹東躲西藏,破衣爛衫,還是沒能幸免。

那天有人拿著刀劍,堵在他們必經之路的盡頭:“等你們很久了。”

那人面上帶著幾分輕佻,言語間竟然動手動腳起來。

他沒想到。妹妹竟然把他往那人懷裏一推,跪在那人的腿邊求她,臉上滿是討好的笑:“大人,我哥哥還是第一次……您行行好,放我走吧,我沒幹過犯法的事兒,以後也就是個普通百姓……哥,我可是咱家唯一的女兒,咱家不能絕了後啊……大人,求您高擡貴手……”

那人又在他的懷裏摸了一把,迫不及待的親上來,像趕蒼蠅似的對妹妹揮了揮手,妹妹如釋重負的跑遠了,再也,再也沒有回來。

他那時候只是個連只雞也殺不了的普通人。他掙紮,他怒罵,他拼了命的去咬去撓,都沒用。那人還是要了他的身子,轉手就把他賣給了城裏經營特殊癖好的青樓。

他在青樓過了生不如死的三個月,接女人,也接男人。他懷著刻骨的痛恨,擺著嫵媚的笑,看著那些器具一樣一樣的被用在他的身上。他知道的三個月裏,光裹了白布擡出後門的就有八個人。

他從最下賤的妓子混成了有些權力的管事,又混成了樓裏的老鴇,後來手下除了青樓,還有賭坊、酒館和當鋪。

他沒有一天不在找自己的仇人。

他被賣進青樓八年之後,見到了二皇女殿下。她承諾要幫他報仇。他誰也不信,卻最終投靠了她。

他被賣進青樓九年以後,他的手下發現了他的妹妹。他的妹妹隱姓埋名逃去了瀾國,被瀾國人說服,為風飄絮賣命,以軍醫的身份進了昭國的邊軍,化名,白明城。

他們化名都姓白,果然是一家的血脈。女真尚白,或許是他們都堅信,斛勒家是女真的正統吧。

他冷眼旁觀,看著她接近何晏,看著她故意診錯,看著她熬與何晏病情相克的藥,看著她事發被處死,面色平靜,沒有掉一滴淚。

他再也不會愛別人了。也沒有人能讓他愛。

他恨著被別人愛著的人。他更恨,無論如何也愛著別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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